到安昌是腊月里一个阴天。车停在镇口,还没看见河,先闻见了味道——咸里带甜的酱香,混着一点柴火气,从廊棚深处一阵一阵地涌过来。那味道很厚,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半年的旧棉布,贴在鼻尖上不肯散。
沿着三里长街往里走,脚下是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两侧的廊棚连成一片,雨天不湿鞋,晴天不晒头。廊下摆着竹椅,几个老人捧着搪瓷杯喝茶,杯盖磕在杯沿上,叮的一声。他们偶尔漏出几句古镇旧事,说到一半又停住,谁也不追问。他们看我一眼,又低下头去,好像我只是这条街上飘过的一阵风。
廊棚下面,挂着整个冬天
抬头,是密密的腊肠。一根根垂在竹竿上,红褐色,油光发亮,风一吹轻轻晃。旁边还挂着酱鸭、酱肉、鱼干,颜色深浅不一,像谁家在檐下晾了一排旧衣裳。做这些的铺子都不大,门口支一口蒸锅,白气一涌,酱香就散得更远。
再往前是仁昌酱园。院子敞着,几百口酱缸整齐地蹲在地上,缸口扣着竹编的斗笠。掀开一角,深褐色的酱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亮光。老师傅说,这些酱要晒足日子,急不得。他说这话时手没停,竹耙在缸里慢慢搅,动作像在给谁梳头。
吃食是不挑时辰的
在安昌,吃东西不用挑时辰。早上有馄饨和面;中午随便进一家馆子,点一碟腊肠蒸饭,油渗进米粒里,颗颗发亮。酱鸭切得薄,皮是琥珀色,咬下去先是咸,然后回一点甜,最后是鸭肉本身的香。配一碗温过的黄酒,捧在手里,掌心也是暖的。
- 腊肠蒸饭:新米铺底,腊肠斜切成片,蒸到油汪汪
- 酱鸭:皮亮肉紧,冷吃热吃都香
- 扯白糖:麦芽糖在老师傅手里拉成银丝,趁热咬,脆
- 茴香豆:茶馆里的老味道,一颗能嚼半天
街口有个扯白糖的摊子。老师傅把熬好的糖坨挂在木钩上,双手一拉一合,糖由琥珀变成乳白,越拉越细,最后一把剪成小段。围观的孩子踮着脚,他也不赶,只是笑。我买了两块钱的,糖在嘴里咔嚓一声,甜得不讲道理。
河上的慢
走到河埠头,乌篷船贴着水边停着。船夫戴毡帽,脚划着桨,一手还端着茶杯。船从桥洞下钻过去,橹声吱呀,水面的碎光晃一晃又合上。两岸的白墙上有青苔,墙根蹲着几只猫,谁经过都不抬头。
古镇旧事,多半就藏在这些不急不慢里。师爷馆里挂着旧时的文书和算盘,木楼梯踩上去咯吱作响。听人说,从前绍兴人外出做幕,一走经年,家里的女人就守在廊棚下,把腊肠一串一串挂上,等着人回来。这说法我没有考证,只是站在那排腊肠底下,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
天擦黑时,灯一盏盏亮起来,倒影落在河面上,红的黄的,被水揉得模模糊糊。有户人家在门口蒸饭,白气冒得老高,混着酱味飘过来。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脚下还是那些石板,只是一块块都比早上更凉了些。
出镇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廊棚还在,腊肠还挂着,风一过,轻轻晃。古镇旧事大概就是这样,不必谁来讲述,它就吊在檐下,晒在缸里,一天一天地晾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