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灯从水上来:前童的民间节庆与一碗热豆腐

车到前童的时候,天正擦黑。巷口没有路灯,只有零零散散的灯笼亮着,光落在水渠上,一晃一晃。脚底是石板,石板底下有水声——这座镇子的水是被请进家里来的,从山上引下来,沿着窄窄的沟渠穿过人家的门槛,再流到下一户去。

我是冲着这里的民间节庆来的。正月十四、十五两天,前童要行会,鼓亭、抬阁、秋千从祠堂里请出来,绕着村子走一圈。白天路过时,巷子里还安静得很,几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,看见生人也不多看,只把菜梗丢进脚边的竹篮。

先亮起来的是水

天再暗一点,街巷才活。家家门口挂灯,灯影顺着渠水淌下去,一条一条,像谁把年味倒进了河里。有小孩蹲在沟边伸手去捞光,捞不到,就笑。

巷子拐角有卖麦饼的摊子。面团在案板上摔得啪啪响,裹进苔菜和虾皮,贴到锅上,一会儿就鼓起泡。我买了一个,烫手,站在桥头就啃。旁边卖豆腐的婆婆说,等下行会要从这儿过,你占着这个位置好。她说这话时,手上的活儿没停,一块白布在水里搓了两遍。

抬在半空的戏

锣声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,先是一声,后来越来越密。鼓亭先到,木头雕的,飞檐翘角,四面挂着灯,几个人抬着走,步子稳得很。接着是抬阁——铁架子上绑着化了妆的孩子,扮成戏文里的人物,高高地悬着,袖子被风掀起来。小孩大多绷着脸,只有一个听见底下有人喊他名字,偷偷笑了一下,又赶紧板回去。

队伍过去时,有人往这边撒了一把糖。糖落在地上,孩子们一窝蜂去抢。我捡到一颗,糖纸已经潮了。

走得很慢。窄巷里转不过弯,抬的人退两步、进三步,旁边的人搭手扶着梁。没有人喊口令,也没人催。这时候你才明白,这样的民间节庆不是演给谁看的,是这一带的人一年一次、必须把手搭在一起的事。

一碗热的

行会散了,人才觉出冷。我拐进一条支巷,找着家还开着门的豆腐坊。前童的豆腐有名,人说的是「三宝」:

  • 老豆腐,卤水点的,切面有点粗,撒盐和酱油最好
  • 空心腐,炸过之后中间是空的,泡进汤里最入味
  • 香干,压得紧实,切丝下酒,也可以带回家

老板正收拾屋子,见我进来,问吃热的还是打包。我说热的。他从大锅里舀豆浆出来,碗太满,端的时候要低着身子。豆香浓,喝下去胃里沉甸甸的。他又切了一块老豆腐,撒盐、淋一点酱油,上面搁几粒葱花。吃起来先是淡淡的涩,后头回甜。

他一边切一边说,过年这几天最忙,家家户户要备豆腐,要包汤包,十四夜里守到很晚才睡。「我们这儿,十四夜才是大日子。」汤包是蒸的,皮薄,馅里搁笋丁和肉末,蒸屉一掀,白气糊住半间屋子。

第二天清早

雾还在,水渠里飘着一两片红纸屑,是昨晚的灯留下的。有人挑着水从桥上走,扁担吱呀吱呀;有女人蹲在台阶上洗菜,菜叶顺着水漂走。豆腐坊的烟囱冒着白气,桥头有人把昨晚的糖纸扫成一小堆,扫帚划过石板,沙沙的。

我站了一会儿,实在没什么话好说。年已经过完大半,可这一天早上的镇子,比昨晚的锣鼓更让我记得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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