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安昌的时候,雨刚收住脚。青石板被洗得发亮,映着廊下几盏还没熄的红灯笼。空气是湿的,也是咸的——谁家在蒸酱鸭,酱香混着潮气,贴着河面慢慢淌过来。我拖着箱子过石桥,桥下的水一动不动,像一块被岁月磨毛了边的旧镜。
廊棚底下,日子是慢的
这里的廊棚顺着河一溜铺开,木柱子一根接一根,把太阳和雨都挡在外头。廊下摆着竹椅、木凳、几只晾着的塑料盆。谁家阿婆坐在门口择青菜,择得很慢,菜叶子一片一片码在膝盖上。猫从她脚边绕过去,尾巴一甩,躲进酱缸和墙之间的阴影里。这条廊不是为游客修的,是给日子用的。
我找了个靠河的位置坐下,什么也不做。对面屋里的电视声、河埠头淘米的水声、远处谁敲着铁皮桶的响动,混成一种松垮的调子。走惯了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的行程,忽然有一段空白,反倒有点不知道把手脚往哪儿放。后来索性学阿婆,看着水发呆,看一只蜻蜓在廊柱上停了又走。
酱缸晒着太阳
巷子深处有家酱园,走进去,先被味道按住。上百只酱缸齐齐码在院子里,缸口盖着竹编的斗笠,掀开一角,深褐色的酱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。老师傅拿长柄木耙一圈一圈地翻,翻得极有节奏,像在跟酱说话。他说这一缸要晒足好几个月,日头好就香,日头不好就闷,急不得。我站在院墙边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所谓水乡风情,有一半就藏在这种“急不得”里。
临走时他舀了一小勺给我尝,咸里带着一点回甘,舌头上有种很踏实的鲜。这种味道不适合配精致的东西,就适合拌一碗白饭。
一条河上的生计
河很窄,窄到两岸的人隔着水可以讲闲话。乌篷船从桥洞里钻出来,船夫坐在船尾,一只脚踩着桨,一只脚搭在船帮上,手里还剥着茴香豆。船走得不快,橹声吱呀,把水面划开又合上。河埠头的石阶一级级伸进水里,有妇人蹲在那儿洗菜,洗完顺手把水往河心一甩。
镇上人讲,腊月里这里最热闹,廊下挂满腊肠腊鸭,还会有迎亲的船敲着锣从河上过。我来的不是时候,只看见一只白鹭在河面停了一下又飞走。南岸有个修鞋的老人,摊子摆了几十年,一边绱鞋一边跟人下棋,输赢都不太当回事。
在安昌,吃是不用找的
- 腊肠蒸饭:米刚熟,油已经渗进饭粒里,咸香里带一点甜,配一碟霉干菜就够一顿。
- 酱鸭:切成小块,皮是深琥珀色,肉紧实,越嚼越有味,最适合配温过的黄酒。
- 扯白糖:老师傅把糖稀拉成白丝,一刀一刀剪下来,甜得很直接,像小时候的味道。
吃完往回走,天已经暗了。廊下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河面上浮着碎碎的光。有位阿公端着饭碗站在门口,一边吃一边跟邻居说话,说的是我听不太懂的方言,语气却软软的,像在哄什么。
我忽然明白,水乡风情不在船票上,也不在照片里。它在这段不必赶路的傍晚——酱缸还在晒着,河还在流着,人还在慢慢吃一碗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