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还没散,河面像蒙了一层薄布。我从安昌的街口走进去,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浸得发暗,两侧的廊棚一路伸向深处,木柱子一根接一根,把天光筛成细长的条。
这是江南众多水乡里不算喧闹的一处。河是主街,桥是路口,家家户户的门都朝着水面开。有老太太端着搪瓷盆出来洗菜,水声哗一下,惊得对岸的鸭子扑棱着翅膀跑开。
廊棚底下,日子是慢的
廊棚是这片水乡风情里最实在的东西。它不漂亮,甚至有些斑驳——有的柱子下端已经朽了,被人用水泥补过;有的屋檐下挂着晾衣绳,蓝布衫和秋裤并排滴着水。可下雨时它有用,太阳大时它也有用,镇上的老人几乎一整天都待在底下:剥毛豆、挑螺蛳、修一只旧竹篮。
我蹲在旁边看一位阿姨剥毛豆,她说地就在镇外,早上摘的,中午前得剥完,下午拿去桥头卖。说话间她手不停,豆子落进盆里,啪啪地响。
腊月的风里,有一股酱香
再往里走,味道就变了。腊月的风裹着咸香撞过来——沿河的屋檐下、竹竿上,密密麻麻挂着酱鸭、酱肉和一串串腊肠,颜色是深沉的枣红,被日头晒出一层油光。当地做腊肠讲究用后腿肉,肥瘦分开切丁再拌回去,加酱油和一点点酒,所以是咸里带甜的那种香,不辣。
巷子深处有一家老酱园,几十口大缸整整齐齐摆在露天院子里,每口缸都戴着一顶竹编的“斗笠”,里面是正在晒的酱醅。老师傅拿长柄木耙翻搅,酱香混着河上的湿气,浓得让人站不住脚。我买了两根腊肠,用牛皮纸包着揣进包里,纸很快就洇出油印子。
沿河这一路的吃食,最好都是站着吃的:
- 刚出锅的腊肠,切片蒸在米饭上,油渗下去,饭粒都变成琥珀色;
- 扯白糖,师傅把麦芽糖在木钩上一遍遍拉长、折回,糖色从琥珀拉成雪白,最后剪成小块,甜得很直接;
- 一碗黄酒温在小炉上,配一碟茴香豆,坐在河边矮凳上慢慢喝,风一吹,酒气就散了。
我不大会喝酒,只抿了两口,倒是那碟茴香豆吃了很久——豆子硬,得含在嘴里慢慢化。
摇橹声与灯影
午后有乌篷船经过。船夫坐在船尾,用脚夹着桨,双手空出来,还能跟岸上的人打招呼。船走得极慢,篷子上有水渍,看得出用了不少年头。河边的石阶上,有人拎着刚买的菜等船,说这样过河比绕桥省事。这就是水乡风情最日常的一面——船不是给谁看的风景,是他们的路。
傍晚,戏台上有人吊嗓子,唱几句越剧,词听不真切,调子却很软,顺着水面飘出很远。散市之后,街就静了,只有屋檐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。河把灯光揉碎了,一团一团地晃。夜里没了游客,水乡风情才露出它本来的样子——不过是几盏灯、一条河、几户人家的呼吸。
我就坐在阶石上,看对面最后一户人家关门、落栓、熄灯。手里的腊肠,还带着日头晒过的余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