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点半,西街还浸在灰蓝的天色里,骑楼下先亮了一盏灯。灯泡外面罩着铁皮,光晕落在蒸笼的白气上,散成一团一团。老板娘把一锅汤重新烧开,拿长柄勺在里头搅了两下——汤是浅浅的琥珀色,稠得挂勺,那是地瓜粉的功劳。
我坐下,要一碗面线糊。她问:”要几样?”案板上摆着一排小盆:醋肉、大肠、猪肝、卤蛋、海蛎。我说随意。她便各样夹一点,最后从油锅里捞起一根油条,咔嚓剪成几段,浮在汤面上。
面线细得像一缕线头,几乎在汤里化开,喝的时候不必嚼。醋肉是酸的,尾巴上带一点回甘;大肠炖得软,咬下去有胶质的黏。旁边一位老人把油条一段一段按进汤里,按一下,等三秒,再捞起来。他做这个动作很专注,像在完成一件每天都要重复的功课。天光慢慢爬上骑楼的柱子,来吃早点的人多了,塑料凳在地砖上拖出细碎的响声。
这样一碗东西,闽南人叫它”糊”,不叫汤,也不叫羹。它上不了席面,却是本地人一天的开场。于我而言,所谓「特色佳肴」,未必是摆盘讲究的那一类,更多时候是天没亮就支起来的摊子,是老板记得你上次要不要加辣。
巷子深处,节气和一张薄饼
清明前后,泉州人家的餐桌上会出现一叠薄如纸的饼皮。润饼菜是这时节的吃食,如今也成了一家人凑齐的理由。我跟着一位当地阿姨进过她家的厨房:桌上摊开十几个小碗,豆芽、胡萝卜丝、豌豆、蛋丝、浒苔、海苔、花生碎、炸过的粉丝,还有一小碟甜辣酱。她先铺皮,再依次放料,手指一卷一收,两头往里折,最后卷成一个鼓鼓的枕头。第一口总是咬得狼狈,馅从另一头漏出来,她递过一张纸巾,说:”第一次都这样。”
往海边走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冬春的滩涂上,有人弯着腰挖土笋——那是一种长在泥沙里的星虫,闽南人管它叫”土笋”。洗净、熬煮、滤渣,汤水放凉便凝成半透明的冻,颤巍巍地盛在小碗里。撒蒜泥、点香菜,淋酱油,再挤一点芥末。入口是海的味道,凉、脆、鲜,尾巴上留着一丝土腥,头一回吃的人往往要愣一下。我第一次也是硬着头皮咽下去的,第二次就主动要了第二碗。
甜的那一头
夏夜的石花膏摊是另一种热闹。石花草熬出胶,凝成透明的条,刨成丝,浇蜂蜜水,加芋圆、蜜豆,再堆一勺碎冰。塑料碗捧在手里,凉意顺着掌心往上爬。不远处有人卖姜母鸭,砂锅盖一掀,老姜和麻油的香气能飘半条街。
这香气和别处的动静叠在一处:开元寺外的榕树底下,几个老人摆开棋盘;蟳埔的阿姨头上簪着花围,挑一担刚上岸的海蛎,边走边跟人打招呼。她们的簪花围是日常,不是表演,走几步就有人停下问价,也不恼,笑着回一句。
在泉州待了几天,吃下来的东西算算并不复杂:一碗面线糊、一卷润饼、几样海边的凉菜、一碗甜汤。可它们串起来,就是这座城的作息——什么时候起,什么时候歇,什么时候一家人要坐在一起。所谓「特色佳肴」,落到最后大概就是这样:它不在菜单的顶端,却出现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。
离开那天下着小雨。我又拐进西街,找到那家摊子,老板娘正在收档,见了我,问:”还是要一碗?”我点头。她把最后一勺汤舀进碗里,白气升起来,和雨丝混在一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