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腊月廊棚下,酱香味里的风物见闻

去安昌是偶然。那天从绍兴城里坐公交,下车还要走上十来分钟。冬天的江南,天是灰白的,河面上浮着薄雾,走几步就有一股咸鲜里透着回甜的气味飘过来——后来才知道,那是酱。

镇子不大,一条河穿过,两岸是长长的廊棚。檐口的瓦当滴着水,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很轻。

廊棚底下,日子是挂起来的

廊棚是沿河搭出的雨廊,木柱黑瓦,一路连着人家。冬天走进去,头顶密密麻麻挂的都是吃的:腊肠、酱鸭、酱肉、鱼干,一串串垂着,油亮亮的,风一过就轻轻晃。那气味混着河水淡淡的腥气,说不上好闻,却很实在。

灌腊肠的多半是店门口的阿姨,手腕上套着白棉线,肠衣一节一节扎紧,扎完一串往竹竿上一挂,顺手在围裙上擦擦手。有路过的人问多少钱一斤,她就报个价,也不吆喝,好像这东西挂出来就是给自家人吃的。

再往里走有一家老酱园,当地人说它从清朝光绪年间就开着。晒场上一大片酱缸,缸口扣着尖顶的竹斗笠,掀开一缸,深褐色的酱面上浮着一层油光。夏天晒酱,冬天出酱油,师傅拿着长柄的耙子慢慢翻,翻一圈,袖子就沾上一股味道,怎么洗都洗不掉。

一口扯白糖,甜得有点吵

转过桥头,听见“啪、啪”的响声,是扯白糖。

老师傅把熬好的麦芽糖稀从锅里挑起来,挂在一根木桩上,双手拉住,往后一退,再折回来,一拉一折,一拉一折。糖的颜色从琥珀慢慢变成乳白,越拉越亮,也越拉越硬。他额头上有汗,手上却稳。旁边围着几个孩子,眼睛跟着糖条来回转。扯好的糖趁热剪成小段,抓一把放进嘴里,先是脆,接着化开,甜得很直接,一点都不含蓄。

这样的风物见闻,是坐在家里翻游记翻不出来的——声音、温度、手心那点黏,都得自己站在跟前才明白。

中午在河边找了个小摊坐下,要一碗师爷馄饨。皮薄,汤清,撒一点葱花。旁边桌是两位本地老人,一人一小碗黄酒,就着一碟茴香豆,慢慢说闲话。太阳没出来多少,酒气却散得慢。

船摇过去,一天就过完了

午后的河面安静。乌篷船一只一只从桥洞底下滑出来,船夫坐在船尾,双脚躅着长桨,身体一仰一合,另一只手还扶着短桨掌方向。船篷是黑的,船身是黑的,划开的水纹是浅浅的白。逢年节的时候,镇上还有水上婚礼的表演,红船、红轿、锣鼓,岸上挤得走不动路。平日没有那些热闹,只有桨声划水,橹声吱呀。

沿河人家在门口晒霉干菜,竹匾一片接一片,深绿发黑,晒到半干的时候最好闻。有只猫蹲在廊柱边,看人来人往,看了一会儿就把头埋进前爪里睡了。

天将黑,廊棚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黄黄的,照在酱货上,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。铺子开始收摊,腊肠一串串取下来,装进纸箱。有人拎着刚买的酱鸭往停车场走,袋子一晃一晃。

我没买什么,只在那条长廊里来回走了两趟。风物见闻这件事,说到底也就是看别人怎么把一年四季过成一日三餐——酱是夏天的太阳晒出来的,腊肠是冬天的风风干的,糖是手上几百次拉扯出来的。看完了,也就懂了。

回程的车上,袖口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酱味,一直到家都没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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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名称:腊月廊棚下,酱香味里的风物见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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