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缙云那天是傍晚。从高铁站出来,空气里混着一点湿草和柴火的气味,公交车沿着好溪慢慢开,窗外的山被暮色压成一层一层的剪影。
我是循着一只烧饼来的。这话听着像玩笑,可它确实是理由。有人在闲聊里提起过这座浙南小城,说老街口有一排陶缸,缸里烧着炭,缸壁上贴满饼,走过时鞋底都会沾上一点梅干菜的香。于是我订了三天的房,没什么计划。
贴在缸壁上的火
第二天清早去老城。街还没完全醒,早点铺的蒸笼刚冒白汽,拐角那家烧饼摊已经在忙。案板上一块老面,师傅掐下一小团,按扁,抹油,包进梅干菜和肥瘦相间的肉丁,捏成小包,再擀薄。整个过程快得看不清,只有手腕转动的节奏。
有意思的是炉子。一口倒扣的陶缸,底下烧着木炭,缸壁被烟熏成焦黑色。师傅要把上半身探进缸口,一张一张把饼贴上去。炭火把他的侧脸照得通红,汗顺着下巴往下滴,他抬手用袖子一抹,接着贴下一张。
关于这炉火,本地流传着一个地方传说:轩辕黄帝在鼎湖峰下炼丹,饿了便和面裹肉,贴在丹炉内壁上烤熟了吃,后人照着做,就有了这只饼。传说无从考证,却像一层薄薄的糖霜,贴在这座小城对自己早点的感情上。你一提烧饼,本地人往往先笑一下,然后才说起黄帝。
好溪上的矴步
吃完饼去仙都。好溪从山间流下来,水浅,清得能看见底下滚动的石子。过河不走桥,走矴步——一百来个石墩排成一线,每个只容一只脚,水从石缝间哗哗地过。走的时候得低头看脚下,走几步抬一次头,鼎湖峰就杵在那里,直上直下的一柱石头,顶上常年缠着雾。
溪边有洗菜的老人,竹篮里是刚拔的青菜,根上还带着泥。她见我们走得小心,说了句什么,方言没听懂,大约是让我们慢一点。
黄帝的传说在这一带扎得很深,溪对岸就是黄帝祠宇。清晨的雾绕着峰腰转,山形时隐时现,看久了会明白,为什么人们愿意把一位上古的人物安放在这样的地方。地方传说有时候就是这样,它未必是历史,但一定和风景长得像。
一碗土爽面
中午回到老城,钻进一家面馆。缙云土爽面是手工拉出来晾干的,面身微黄,碱味重,下锅煮出来不软不烂,浇一勺咸菜肉丝,汤色浑浑的,喝一口咸鲜直往喉咙里钻。
本地人吃面喜欢搭几样小东西:
- 敲肉羹——红薯粉裹住肉片,用擀面杖一点点敲薄,下锅勾芡,撒胡椒和醋,酸辣烫嘴;
- 豆腐娘——豆浆带着细渣一起煮,盛在碗里嫩黄,配一小碟酱油;
- 清明前后的清明果,艾草汁揉进糯米粉,包咸菜笋丁,蒸熟后青得发亮。
下午在老街上晃。卖梅干菜干的铺子把芥菜摊在竹匾上晒,风一过,整条巷子都是那种微微发酸的咸香。店主坐在门槛上挑菜,看见有人停下来看,也不招呼,只抬了抬下巴,意思是随便看。
走的那天早上,我又去了一趟烧饼摊。师傅问要几个,我说两个。他把饼从缸壁上铲下来,用纸包好递过来,烫手。
我站在街边咬着吃,看电动车一辆辆过去。传说离得很远,黄帝、丹炉、飞升,都远;近的是这一口烫嘴的饼,和早班公交报站的声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