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清水江还裹在雾里。天没大亮,寨子下面的河滩上已经有了人声——几个女人蹲在水边淘米,木盆里的水一晃一晃,把天光揉碎了。米是白的,泡在旁边的却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草木:一捆枫树叶,一把黄饭花,还有几根紫得发黑的草茎。
我原本只是路过。背着包沿江往下走,打算去镇上吃碗粉,结果被那股从木楼里飘出来的气味拽住了脚——先是蒸汽的暖,再是糯米的甜,末了有一丝草木的青涩,像刚掐断的嫩枝。这是寨子在为几天后的聚会做手准备,一年里最热闹的民间节庆就要到了。
一桶米,染出好几种颜色
染米是要耐心的活。枫叶先煮出黑褐色的汁,黄花煮出明黄,紫蓝草煮出那种介于蓝和紫之间的颜色。汁水趁热倒进糯米里,泡上一夜,第二天清早上甑蒸。我蹲在灶边看阿妈掀甑盖,白汽一下子顶上来,糊了整张脸;等汽散了,桶里的米是紫的、黄的、黑的、红的,几种颜色挨在一起,好看得不像是能吃的。
她说这米要捏成团,捏得紧,捏得圆,手上得沾一点凉水,不然黏。我学着捏了一个,捏得歪歪扭扭,她笑,也不纠正,只是把手边那个更圆的塞给我。
银饰叮当,歌声从对岸过来
到了正日子,寨门那条土路上就挤不下人了。姑娘们一身盛装,银冠、银项圈、银片缝在衣摆上,走一步响一声,密密的一片,像把一条小溪穿在了身上。芦笙一响,踩鼓堂里的圈就围起来,脚跟着节拍踩地,木楼板都跟着颤。
拦门酒摆在路口,牛角杯递到跟前。米酒是自家酿的,酸甜,后劲不小,喝不喝都有人笑,笑声比酒更容易上头。
最动人的其实不是歌舞,是饭团。姑娘们把蒸好的五彩糯米捏成一个个团,里面悄悄包上东西——一小截松针,一片树叶,或者一枚弯弯的小木钩。收下的人走开几步,低头拆开,脸就红了;旁边的人起哄,吹口哨,乱成一团。这是民间节庆里最安静也最吵的一环,没人解释,谁都懂。
中午开长桌宴,桌子从堂屋一直摆到院子里。菜是家常的:酸汤鱼、腌鱼、腊肉、白水煮的青菜,配一碗辣椒水。酸汤用米汤发酵,头天舀一勺做引子,第二天整锅都活起来,酸得清清爽爽,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。鱼是江里捞的,肉紧,刺少。我吃得满手是汤,也没人笑话。
散场以后,寨子还是那个寨子
傍晚人散得很快。芦笙收进木箱,银饰卸下来用布一层层裹好,第二天还要下地,还要喂猪。寨子回到平时的样子:火塘边坐着抽旱烟的老人,小孩追着狗跑,炊烟一缕一缕地升,慢得像不打算散。
我在寨子里多住了两天。清晨被鸡叫醒,楼上有人走动,木楼板吱呀吱呀响。走到田埂上,油菜花黄得晃眼,豌豆花是白的,蜜蜂嗡嗡地钻。没有表演,没有话筒,只有把民间节庆那天剩的糯米饭重新蒸热、就着一碗酸汤吃掉的早晨。
走的那天,房东阿妈塞给我一个纸包,说路上吃。车开出很远我才拆开,里面是一个饭团,还温着,中间包着一小截松针。我把它捏在手里,没舍得咬。
